粟末部圣地熊神祭坛,此地位于松花江畔,一座陡峭的山巅。
巨大的天然石台,被历代靺鞨人,打磨得非常平整。
中央矗立着一尊,用整块玄武岩雕琢的、狰狞咆哮的熊神雕像。
岁月和风雨,在它身上留下了,深刻的痕迹。
雕像脚下,是一个以黑色卵石垒砌的,圆形火塘。
此刻塘内,并未生火,只有冰冷的灰烬。
祭坛周围,七部酋长与其亲卫,环绕而立。
手持松明火把,火光跳跃不定,映照着一张张或粗犷、或阴沉、或狂热的面孔。
空气中弥漫着,松脂燃烧的气味、兽皮的腥膻。
以及一种,难以言喻的、原始而紧张的期待。
盟主突地稽,身披他那标志性的,完整熊头皮大氅。
沉默地立于,熊神像前,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。
他的长子窟哥,按着腰间的“开山”战斧,站在其身后半步。
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下,因激动而微微泛红,眼神灼热地扫视着,其他部落酋长。
尤其是在看到,黑水部代表时,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挑战之意。
义子阿固则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,脸上复仇的靛蓝刺青,在明暗交错中更显诡厉。
他紧握着,一对“泣血”反曲刀的刀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火塘前,那个瘦小身影。
身体几乎被巨大黑袍吞噬,他就是黑水部大萨满,兀术。
兀术脸上涂满了,以鲜血和赭石调制的诡异图案,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。
唯有那双覆盖着白翳的盲眼,仿佛在凝视着,凡人无法窥见的幽冥。
他手持沉重的“噬魂杖”,杖顶的棕熊头骨空洞的眼窝,似乎也在俯视着众生。
他以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调,吟唱着无人能完全理解的祷文。
声音沙哑苍凉,如同林间的风啸。
“……熊神之子,山林之魂……朔月无光,正是祖灵低语之时……”
“告诉我等,前路在何方?是蛰伏于林海,静待风雪过去?”
“还是……亮出獠牙,去夺取属于我们的猎场?”
随着他的吟唱,祭坛上的气氛,愈发凝重。
号室部的骨力,拢着鹰羽斗篷,肩头的海东青“玄影”,不安地抖动着翅膀。
安车骨部的莫贺啜,依旧笑眯眯的,但握着鲸骨烟斗的手指,却微微收紧。
伯咄部、拂涅部等酋长则神情各异,或期待,或疑虑。
兀术的吟唱越来越急,身体开始以一种,违反常理的幅度颤抖。
噬魂杖重重顿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突然,他猛地仰头,向着漆黑无月的天空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!
“嗷——吼——!”这吼声浑厚、暴戾,充满了野性的力量。
竟与真正的巨熊咆哮一般无二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火把的光焰,都为之摇曳不定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兀术的身体,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然后猛地僵住。
他缓缓低下头,那双白翳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虚空,直勾勾地“看向”突地稽。
“祖灵……已示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空洞,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。
“林海之外……巨人正在流血……东方的猛虎……爪牙已被牵制……”
“南方的狡狐……正试图偷走,我们的猎物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窟哥眼中的火焰,就炽热一分,阿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。
“熊神……不喜懦弱的守望……”兀术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祂渴望……鲜血的献祭!渴望……敌人的哀嚎!祂说……狼群……该出动了!”
“神谕已降!”兀术最后用尽力气,高喊一声。
随即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向后软倒,被两名侍立的黑水部勇士扶住。
祭坛上一片死寂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。
“狼群该出动了!”窟哥第一个,反应过来。
他猛地抽出战斧,斧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,“大萨满的神谕,再清楚不过!”
“慕容燕自顾不暇,高句丽蠢蠢欲动,这正是我们出击的时刻!父亲,下令吧!”
“出击!夺取我们的猎场!”阿固也从阴影中踏出。
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眼中只有复仇的火焰在燃烧。
伯咄部酋长也大声附和:“盟主!神意如此,还等什么?”
“我伯咄部的勇士,早已饥渴难耐!”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被狂热冲昏头脑。拂涅部的老酋长咳嗽了一声,慢悠悠地道。
“神谕说狼群该出动,可没说一定要,去啃最硬的骨头。”
“慕容燕和高句丽,哪个是好相与的?别猎物没抢到,反崩了牙。”
黑水部的代表,一个面色冷硬如铁的壮汉,也沉声道。
“大萨满只传达了祖灵的意志,具体如何行事,还需盟主与各位酋长商议定夺。”
“我黑水部儿郎不惧战,但也不打,无谓之战。”
他的话代表了,黑水部一贯的保守与谨慎。
突地稽始终沉默着。他摩挲着颈间,那串由熊爪、鹰喙和指骨穿成的项链。
目光深邃,仿佛在权衡着,神谕背后的深意。
以及各部酋长的反应背后,所代表的利益与风险。
兀术神谕指向了出击,这符合他利用外部矛盾转移内部视线、并趁机扩张的意图。
但具体目标的选择,至关重要。
就在这时,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祭坛的沉寂,一名号室部的驯鹰师疾步而来,
他无视凝重的气氛,径直走到骨力身边,低声急促禀报。
骨力那干瘪的脸上,古井无波的表情,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。
他转向突地稽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盟主,刚收到的‘眼睛’消息,高句丽大将於咄,率两万大军,已离开国内城。”
“动向不明,但其前锋……似有向我白山部,传统猎场移动的迹象。”
消息如同一块巨石,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。
阿固瞬间双目赤红,几乎要冲出去:“高句丽狗贼!他们果然贼心不死!”
“盟主!义父!请准我带白头军,迎头痛击!”
窟哥也怒吼道:“不能等了!高句丽这是欺我,靺鞨无人!”
连原本持重的拂涅部老酋长,也皱起了眉头。
高句丽的扩张,是所有靺鞨部落的切肤之痛,突地稽眼中精光一闪。
高句丽的动向,恰好印证了兀术神谕中,“南方的狡狐正试图偷走我们的猎物”。
外部威胁的明确,内部主战情绪的激昂,以及神权的背书,时机似乎成熟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压制住骚动的人群。所有的目光,瞬间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祖灵已示下方向,敌人的刀锋,也已亮出。”
突地稽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回荡在朔月下的祭坛。
“我靺鞨儿郎,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!传我命令!”
他目光扫过众酋长,最终落在,跃跃欲试的窟哥和阿固身上。
“各部即刻集结勇士,备足楛矢石砮!目标为高句丽,窥伺我边境之军!”
“此战,不仅要打退来犯之敌,更要让高句丽知道,白山黑水,是谁的天下!”
“嗷呜!” 窟哥率先发出一声,兴奋的狼嚎。
“复仇!复仇!” 阿固和其身后的白山部战士,也随之咆哮。
其他部落酋长,无论内心如何想,在神谕和盟主命令下,也纷纷表态遵命。
祭坛上的火把,仿佛也因这骤起的杀意,而燃烧得更加猛烈。
熊神雕像在跳跃的火光中,那狰狞的面容,似乎也活了过来。
俯瞰着即将为它,献上血祭的狼群,白山黑水的宁静,被彻底打破。
战争的狼烟,首先因高句丽的蠢动,而在东南方向点燃。
粟末部盟主大帐,帐内燃烧着,数个巨大的牛油火盆。
驱散了北地的寒意,却也映得帐内人影幢幢,气氛压抑。
熊皮铺地,武器架上的兵刃,寒光森森。
空气中残留着,祭坛带来的狂热,但更多的是,一种沉甸甸的决策压力。
突地稽已卸去,沉重的熊皮大氅,只着简便皮甲,坐在主位的虎皮垫上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,粗糙但标注清晰的辽东舆图。
上面以不同颜色的石子,代表着各方势力。
他的核心班底,长子窟哥、义子阿固、驯鹰宗师骨力、安车骨部酋长莫贺啜齐聚帐内。
甚至连精神疲惫的大萨满兀术,也坐在了一张,铺着厚厚毛皮的木椅上。
“父亲!还等什么?”窟哥迫不及待,拳头砸在舆图上,高句丽的位置。
“於咄只有两万人,竟敢深入!”
“我带本部兵马,联合阿固的白头军,定能将其全歼于山林之中!”
阿固虽未说话,但眼神死死盯着,舆图上高句丽的方向,仿佛要将那里烧成灰烬。
突地稽没有看儿子,而是将目光,投向仿佛睡着了的兀术。
“大萨满,祖灵对于具体的目标……可有更明确的启示?”
他需要将神权的支持,落到实处,尤其是针对高句丽。
兀术眼皮微抬,白翳后的目光,空洞地“望”着虚空,声音如同梦呓。
“熊神……闻到了南方狐狸的骚味……祂的怒火,首先指向……”
“亵渎长白圣山的窃贼……鲜血……当先染红白山的雪……”
这话语模糊,但却呼应了高句丽对白山部猎场的侵犯,将神意的矛头指向了南方。
窟哥和阿固脸上,露出喜色。
但突地稽并未立刻下令,他转向骨力:“骨力宗师,我们的‘眼睛’还看到了什么?”
“慕容燕国在辽东的守军有何动向?还有……那个匈人阿提拉,到了哪里?”
他必须考虑全局,避免被高句丽拖住,然后被慕容燕或其他人从背后捅刀。
骨力微微躬身,肩头的海东青“素光”,轻轻梳理着羽毛。
“回盟主。慕容燕国辽东镇将慕容厉,其主力依旧龟缩在,新城等几座大城。”
“似乎在密切关注匈人动向,对我边境的巡逻已大大减少,似有收缩之势。”
“匈人阿提拉主力已过汉中,正沿汉水东下,先锋已与慕容友的游骑发生接触。”
消息很关键,慕容燕国的注意力,被匈人牢牢吸引,无暇北顾。
这为靺鞨攻击高句丽,创造了一个,绝佳的战略窗口。
“好!”窟哥大喜,“慕容家被匈人缠住,正是天赐良机!”
“我们打高句丽,绝无后顾之忧!”
一直笑眯眯的莫贺啜,此时却开口了,他嘬了一口烟斗,吐出青色的烟雾。
“盟主,打,自然要打。但怎么打?”
“是像少酋长说的,集结主力,寻求决战,一口吃掉於咄这两万人?”
“还是……用我们,更擅长的方式?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突地稽:“高句丽军阵严谨,甲坚兵利。”
“正面硬碰,即便胜了,我靺鞨儿郎,也要流太多的血。”
“而且,一旦将其打疼,高句丽王,必然倾国来报复。”
“届时……我们是否准备好了,面对一场全面战争?”
这话如同冷水,浇在了窟哥和阿固的头上。
阿固怒视莫贺啜:“莫贺啜酋长是怕了吗?我白山部儿郎从不惜命!”
“非是怕,阿固少主。”莫贺啜依旧笑眯眯。
“只是别忘了,我们身边还趴着一只,假装打盹的老虎。”
“我们与高句丽,拼得两败俱伤,慕容厉会老老实实看着吗?”
“还有西边的柔然人,会不会也想分一杯羹?”
他看向突地稽,意味深长:“盟主,我们靺鞨的优势,在于林海,在于雪原。”
“与其寻求决战,不如……像狼群一样,猎杀野牛。”
“不断骚扰,撕咬,让它流血,疲惫,恐惧,最终在绝望中倒下。”
“这样,我们付出的代价最小,收获……或许更大。”
这正是突地稽心中所想,他赞赏地,看了莫贺啜一眼。
作为盟主,他不能只考虑,一时的痛快。
要考虑部落的生存与长远利益,全面战争不符合靺鞨,目前的力量。
“莫贺啜酋长,言之有理。”突地稽终于开口,定下了基调。
“此战,目的在于惩戒高句丽的贪婪,夺回被侵占的猎场,扬我靺鞨之威!”
“而非与其国运相拼。” 他手指舆图:“窟哥,阿固。”
“在!”两人精神一振。
“命你二人为先锋,各率本部精锐,联合伯咄部勇士,即刻出发。”
“但记住,不许贪功冒进,不许与高句丽军,正面列阵!”
“你们的任务,是利用山林地形,不断袭击高句丽军的粮道、斥候、落单部队!”
“像狼一样,咬一口就走,让他们寝食难安,步步荆棘!”
“是!”窟哥虽更渴望决战,但对父亲的命令绝对服从。
阿固也重重领命,只要能与高句丽作战,他不在乎方式。
“骨力宗师。”
“老朽在。”
“你的‘眼睛’要紧盯,於咄主力的动向,以及慕容厉和柔然人的反应。”
“我要知道,他们每一天的位置!”
“遵命。”
“莫贺啜酋长。”
“盟主请吩咐。”
“后勤补给,就交给你了。尤其是箭矢和伤药,务必保障。”
“盟主放心,江上的桦皮船,早已准备就绪。”
最后,突地稽的目光,落在似乎又陷入沉睡的兀术身上,语气带着尊重。
“大萨满,还请在此坐镇,以安人心,并随时沟通祖灵,祈求庇佑。”
兀术微不可察地,点了点头。
分派已定,众人领命而去,大帐内只剩下,突地稽一人。
他走到帐门处,掀开厚重的皮帘,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。
东方天际,已泛起一丝鱼肚白,但黎明前的黑暗依旧浓重。
他知道,这把火已经点燃。
不仅要烧向高句丽,更要借此战,进一步树立,自己的权威。
压制内部不同的声音,尤其是黑水部的离心倾向。
同时,他心中还有一个,更深远的念头。
此战若能顺利,缴获的高句丽精良装备,将极大地增强,粟末部的实力。
为将来统一七部,打下更坚实的基础。
“力生于林,魂归于山……”他低声吟诵着靺鞨的古训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但要想魂灵安息,首先……得让族人活下去,活得更好。”
他的野心,如同在黑暗中,潜行的猛兽,悄无声息地膨胀着。
长白山西麓,密林与河谷地带。
於咄率领的两万高句丽大军,正沿着一条,狭窄的河谷艰难前行。
他们衣甲鲜明,队伍中甚至还有少量披挂重甲的战马,显示出高句丽文明的强盛。
然而,在这片原始的、充满敌意的林海面前,这份强盛显得如此笨拙和格格不入。
士兵们手持长矛和盾牌,紧张地注视着两侧黑黢黢的、仿佛无边无际的森林。
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,灌木丛生,藤蔓缠绕。
每一处阴影后,仿佛都隐藏着,致命的危险。
林间寂静得可怕,只有军队行进的脚步声、金属摩擦声。
军官偶尔的呵斥声,更衬托出一种,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於咄骑在战马上眉头紧锁,他是经验丰富的将领,深知靺鞨人在山林中的可怕。
他派出了,大量的斥候,但很多人一去不回。
偶尔有回来的,也面带惊恐地报告着,林中发现鬼魅般身影的踪迹。
“将军,此地地势险要,恐有埋伏……”副将担忧地提醒。
於咄冷哼一声:“区区蛮夷,仗着地利骚扰而已!”
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,尽快穿过,这片河谷!”
“到了开阔地带,我看他们,还如何嚣张!”
他的命令,刚刚传达下去,异变陡生!
“咻咻咻!”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,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林中响起!
那不是金属箭矢的声音,而是更加沉闷、更加迅疾的楛矢!
数十支,上百支,用坚硬桦木杆和磨制青石镞,制成的箭矢。
如同死亡的毒蜂,从密林深处,激射而出!
它们穿透力极强,高句丽士兵的皮盾甚至薄铁甲,在近距离内也难以完全抵挡!
“噗噗噗!” “啊!有埋伏!” 惨叫声瞬间响起!
十几名高句丽士兵,应声倒地,伤口汩汩冒血。
那石制的箭镞,造成的创伤格外狰狞。队伍立刻出现了一阵骚乱。
“举盾!结阵!”於咄临危不乱,大声嘶吼。
训练有素的高句丽步兵迅速靠拢,举起盾牌,组成龟甲阵型。
然而,箭雨来自高处和四面八方,盾阵无法完全防护。
更可怕的是,袭击者根本不露面。
一轮箭雨过后,山林再次恢复了死寂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只有地上呻吟的士兵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,证明着袭击的真实。
高句丽士兵们,惊恐地望向两侧的密林,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队伍被迫停止前进,紧张地戒备着。然而,等待他们的,是更漫长的折磨。
一个时辰后,当队伍试图再次前进时,右侧山林又响起了,致命的破空声!
这一次,箭矢更加密集,而且其中夹杂着一些,涂抹了不知名毒液的箭头。
中箭者很快便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而死。
死状凄惨,极大地冲击着,高句丽士兵的心理防线。
於咄暴怒,派出一支千人队,进入山林清剿。
然而,茂密的丛林如同迷宫,靺鞨猎手们,身影如鬼魅。
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不断设置陷阱,深坑、套索、尖锐的竹签。
高句丽士兵,在林中举步维艰,不时有人踩中陷阱。
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,被不知从何处,射来的冷箭夺去生命。
最终,这支千人队损失惨重,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。
带队的校官,甚至被一支从树顶射下的毒箭,贯穿了咽喉。
这仅仅是开始,随后的几天,这支高句丽大军,陷入了噩梦般的境地。
一支运输粮草的后队,在距离主力三十里外的,一条小路上。
被不知从何而来的,靺鞨骑兵冲垮,粮车被焚毁。
押运士兵被屠杀殆尽,头颅被垒成,小小的京观。
每到夜晚,营地周围就会响起,凄厉的狼嚎,以及零星的冷箭。
哨兵不断被无声无息地抹喉,尸体在清晨被发现。
有时旁边还会摆上,被啃噬过的野兽残骸,仿佛是一种恐怖的仪式。
军队找到的水源,有时会被投入,腐烂的动物尸体或毒草。
导致大量士兵腹泻、中毒,非战斗减员持续增加。
窟哥和阿固,完美地执行了,突地稽的“狼群战术”。
窟哥率领的粟末部和伯咄部勇士,如同凶猛的狼王,负责正面袭扰和截杀粮道。
而阿固和他的白头军,则如同幽灵般的猎犬。
利用对长白山一草一木的熟悉,进行无休止的骚扰、下毒和暗杀。
於咄大军士气低落,疲惫不堪,行军速度如同蜗牛。
他们空有两万精锐,却连敌人的主力,在哪里都找不到。
仿佛一拳拳,都打在了棉花上,自己的力量却在不断被削弱、放血。
“将军!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士兵们又累又怕,伤员越来越多!”
“粮草也支撑不了,几天了!”副将满脸焦急地,向於咄报告。
於咄脸色铁青,他看着地图上,依旧遥远的白山部核心猎场。
又回头望了望来路上,仿佛无穷无尽的、充满杀机的林海。
第一次感到了,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……恐惧。
这些靺鞨蛮子,根本不按常理出牌!
他们不是来决战的,他们是来折磨、来毁灭的!
“传令……后队变前队……撤退……撤回国内城……”
於咄几乎是从牙缝里,挤出这几个字,他知道,这次军事行动,已经彻底失败。
甚至能否将这两万人,大部分带回去,都成了未知数。
当高句丽大军,开始狼狈后撤的消息,通过海东青传到后方时。
在密林深处,一处隐蔽的山洞里,窟哥和阿固相视一笑。
那笑容里,充满了野蛮的得意,以及复仇的快感。
“这才只是开始,阿固。”窟哥抹去,战斧上的血迹。
他望着高句丽,撤退的方向,眼中凶光闪烁。
“总有一天,我们要杀进国内城,用那高句丽王人头,来祭奠你白山部的先祖!”
阿固重重地点头,抚摸着脸上的刺青,没有说话。
但那刻骨的仇恨,已然化为了更加实质的杀戮欲望。林海的猎杀,远未结束。
慕容燕国辽东新城,慕容厉府邸。
辽东镇将慕容厉,是一个身材高大、但气质略显阴鸷的中年将领。
他此刻正听着属下,关于靺鞨袭击高句丽军的详细报告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手指却无意识地,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将军,突地稽这次动作不小,看来是真把高句丽打疼了。”
“於咄两万大军,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,损失不小。”副将说道。
慕容厉冷哼一声:“狗咬狗,一嘴毛。”
“突地稽这只老狐狸,不过是趁着我们被匈人绊住,出来捡便宜罢了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是否需要有所应对?毕竟靺鞨势大,恐成后患。”
慕容厉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南方,慕容恪的主战场方向。
“后患?眼下最大的后患,是西边的匈人和南边的冉闵!”
“二哥那里压力巨大,我们辽东的兵力,能动用的……”
“都已调往南线支援,哪里还有余力,去管这些蛮子?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:“不过……也不能让他们太安稳。”
“去,以我的名义,给突地稽送一份‘贺礼’,祝贺他击败高句丽。”
“顺便……暗示他,若能趁机再多给高句丽,找点麻烦……”
“我慕容燕国,乐见其成,或许……还能提供些,小小的便利。”
副将心领神会: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驱虎吞狼?”
“哼,他们本就是狼,何须我们去驱?”
“只是给他们指个方向,别闲着没事,来挠我们的边境就好。”
慕容厉挥了挥手,“去吧,做得隐秘点。”
粟末部盟主大帐,突地稽同样收到了,前方大获全胜、高句丽败退的详细战报。
帐内洋溢着,胜利的喜悦,窟哥和阿固已被召回。
正在绘声绘色地,描述战斗经过,缴获的高句丽铠甲和兵器,堆了一地。
“父亲!高句丽军,不过如此!”
“只要我们战术得当,他们根本不是对手!”窟哥意气风发。
“义父!请允许我,带领白头军,乘胜追击。”
“定要夺回更多,被侵占的猎场!”阿固依旧战意高昂。
其他部落的酋长,如伯咄部酋长,也纷纷请战,士气可用。
然而,突地稽的脸上,却看不到太多狂喜。
他仔细查看着缴获的装备,尤其是那些,制作精良的镔铁刀剑和鳞甲。
心中盘算着,如何利用这些战利品,进一步武装自己的粟末部。
“追击?不。”突地稽摇了摇头,给众人发热的头脑,浇了一盆冷水。
“於咄虽败,但高句丽国力犹在,我们见好就收。”
“此战的目的,已经达到,震慑了高句丽。”
“扬了我靺鞨军威,也夺回了,部分猎场。”
他看向还有些不服气的,窟哥和阿固:“记住,我们是狼,不是蠢熊。”
“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咬,什么时候该舔舐伤口,消化猎物。”
“继续打下去,一旦高句丽王,下定决心报复,倾国而来。”
“我们即便能胜,也会元气大伤。”
“别忘了,我们身边,还有慕容燕,这只猛虎。”
就在这时,骨力无声无息地走进大帐,递上一封密信。
“盟主,慕容厉的使者,暗中送来的。”突地稽展开密信,快速浏览一遍。
脸上露出一丝,讥讽的笑容。他将信递给身旁的莫贺啜。
莫贺啜看完,嘿嘿一笑:“慕容厉这是想让我们,和高句丽继续死磕。”
“他好坐收渔利啊。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
“无利不起早。”突地稽淡淡道,“不过,这也证明了……”
“慕容燕国目前,确实无力北顾,这对我们是好事。”
他沉吟片刻,对骨力道:“回复慕容厉的使者……”
“就说我部,刚经历大战,需要休整,但感谢他的‘好意’。”
“另外……可以私下,向他购买一批军械。”
“特别是,工程器械的图纸,价格……可以商量。”
他不仅要利用外部矛盾,更要趁机获取,自己最缺乏的技术。
骨力领命而去。
突地稽又看向莫贺啜:“莫贺啜酋长,与‘地藏使’的贸易通道,要进一步加强。”
“我们这次缴获的貂皮和人参,可以尽快出手,全部换成铁料和粮食。”
“明白。”莫贺啜点头。
最后,突地稽的目光,扫过帐内众人,声音沉肃。
“此战,我靺鞨扬威,但绝非终点。各部需加紧休整、训练,消化战果。”
“未来的路还很长,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,白山黑水之间……”
“我们靺鞨人,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猎物,而是……掌握自己命运的狼群!”
“嗷呜!” 帐内众人,包括原本持重的酋长。
都忍不住发出一阵,低沉的、充满野性与自豪的狼嚎。
夜色再次降临,笼罩着白山黑水,但这一次,林海不再沉寂。
胜利的兴奋、扩张的野心、以及对未来的谋划,在每一个靺鞨部落中涌动。
突地稽站在帐外,感受着,这躁动的气息。
他知道,靺鞨这头沉睡的巨兽,已经被彻底唤醒。
它或许还不能与中原的巨龙、草原的猛虎正面抗衡,但它已然亮出了锋利的獠牙。
在这乱世之中,发出了属于自己的、不容忽视的咆哮。
而远在建康的冉魏朝廷,以及长安的前秦密室。
或许很快将收到,来自东北的这份“惊喜”。
乱世的棋盘上,又多了一个不安分的、充满野性的棋手。
(本章完)